從青海玉樹到西藏昌都:12月的荒原,我們騎自行車穿冰河而過

1511 月, 2019

從青海玉樹到西藏昌都:12月的荒原,我們騎自行車穿冰河而過(時在1995年冬)

·文/圖 稅曉潔

走川藏公路北線進入四川康巴藏區,過紮溪卡草原,翻越歇武山,到青海玉樹安多藏區盤桓多日,我們決定在青藏高原12月的冰天雪地裡,在談不上路的地方,繼續從青海玉樹騎自行車到西藏昌都,這,在現在看來是有點瘋狂。

這之前從成都開始的一路自行車相伴,使我們自認為已屬超人。到成都前,我們已經在青藏高原轉悠了兩個月,這些,也使我們自視早已刀槍不入……事實上,要不是釋迦牟尼佛保佑,那真可能就是一次自殺。——如今,再遇到那種情況,我會謹慎許多,不會那麼莽撞了。道理很簡單,所謂“探險”,僅有勇氣是不夠的。那次經歷讓我知道:在野外,特別是青藏高原那樣的野外,很多東西是開不得玩笑的。

不過,那次經歷,對我以後在神農架找“野人”、徒步長江、雅礱江探源、漂流雅魯藏佈江、尋找雅魯藏佈江大瀑佈等等多次野外行動中能安然無恙,在心理基礎和應對能力上都非常重要。所以,對當時的選擇我還是無怨無悔。我慶幸自己仍然能保持著不變的勇氣。這也是我現在可以茍且偷生的理由之一。

我們是在玉樹轉悠了半個月後做出那個冒險決定的,當時我們已經離家3個多月。看看我們的行程就能理解我們的不耐煩:從湖北坐火車到青海,沿青藏公路到達到達長江源頭沱沱河後,確認沿江往下的“八百裡無人區”真的無路可行,百般無奈繞來繞去繞到拉薩飛成都,在成都弄了兩輛自行車走川藏線經康定、甘孜到馬尼幹戈後又走向青海,才終於到達玉樹。——玉樹是青藏高原古藏族南部卡若文化和北部卡約文化的交匯處,自然的造化歷經悠悠歲月使這裡民風奇特,種種奇觀美不勝收,比如州府結古鎮旁的新寨瑪尼堆現在據統計有25億塊瑪尼石,實在令人嘆為觀止。現在的青海玉樹藏族自治州有26.7平方公里,理論上的長江、黃河、瀾滄江源頭都在境內。——我們之所以這樣繞來繞去是希望能盡量靠近長江幹流,因為此行目的是為後來的“徒步長江”做前期準備收集資料聯絡政府的。

玉樹的事情辦完後,我們覺得下面的路是打死也再不能這麼繞了。但是,現實是,要到計劃中的下一站西藏昌都,卻又碰上沒有路的老難題。不僅各種大大小小地圖上沒有,就是我們接觸的所有玉樹人,從政府官員到平頭百姓都說沒有可以通車的路。仔細想想,玉樹州的面積有湖北省的一倍半,但人口卻只有20多萬,典型的地廣人稀,交通不方便倒也一點不奇怪。

半個月裡,我們在玉樹東走西問,毫無結果。在12月的寒風淒雪中,我們心情矛盾轉來轉去,有一天差點租了吉普打算返回四川從馬尼幹戈走川藏線進昌都,但車主的要價按公里算很合理但在我們看來是天價,只好作罷。甚至有人還給我們建議說要省時間就幹脆返回成都,成都到昌都有飛機的,那更不可能的,我們沒有那麼多錢也沒有那麼多時間。最後,我們阿Q般的甚至有點沾沾自喜自己不遠千裡從成都弄來的自行車。在成都,我們買自行車的目的就是因為對地廣人稀的青藏高原能有班車不報希望。事實上,從成都到玉樹我們就是有車搭車沒車就騎自行車過來的,我們最終決定到昌都照樣這麼幹。不就是沒有路麼。

我當時固執地認為:就是什麼路也沒有,從草原上我們也能騎過去,騎不成可以推過去嘛,不就幾百公里嘛。反正是冬天,有沼澤也凍硬棒了,有何懼哉?

我對我的同伴說:肯定過得去!

但是我們忘了,當時我們象樣的野外裝備的就兩條睡袋,連帳篷也沒有,我們那時也沒有什麼野外經驗,只有一腔熱血和勇氣。

我們終於沖動地做出騎自行車的決定後,即刻上街在買了10 多個大餅做幹糧準備出發。玉樹新結識的一幫朋友勸阻不住各自默默忙開了。楊長坡一家急急忙忙趕著為我們弄羊肉餃子,餃子下鍋,有點神的是,攝影家嘎瑪圖嘎神通廣大竟在這時找到了一輛要去西藏方向買牛糞的卡車。這樣,我們多停留一天就可以搭段順風車,少受一些罪。

次日晚上8點多,我們爬上了東風卡車的後廂,擠在一群藏族同胞堆裡。我至今也不敢肯定那輛卡車為什麼要黑夜出發?白天亮亮堂堂幹嗎不走?後來終於想出來的可以解釋的理由是:還是因為那破路,黑夜天冷,路凍住了好開車,特別是翻雪山。只有這樣解釋。

冬日的青藏高原淒冷清新,玉樹結古鎮城邊的一間土房子前,我們在那輛東風卡車上告別朋友時,眼睛潮潮的,心裡有一種難言的惆悵和沖動。揮揮手,帶走一片情誼,帶不走一絲雲彩,明朗月夜天空閃動的白雲仍依稀可見,我們做出一副瀟灑狀說:明年見,沒事的,放心吧,我們能行,我們很快就會又見面……

車廂裡這時已經坐了十幾個藏胞,一上車,就有幾個五大三粗的小夥子就湊過來問我有沒有槍?沒槍。那子彈有沒有?……弄的人心裡緊張兮兮的。雖然聽不懂幾句藏話,但一圈煙散下來,比比劃劃許久,終於明白,這些小夥子並無惡意,談起槍、說起子彈只是為了顯耀他們都是打獵的好手。

車子頂著漫天繁星在草壩子上顛來顛去扭動著。路幾乎沒有,車子在草地和亂石灘上拐來拐去,時不時趟河而過。

倒不太冷,偎在藏胞的藏袍裡暖烘烘的。夜裡11點,車子在一座藏房前停住,司機說不走啦,明晨3點再行。便進了那座孤零零的藏房,一同進去喝酥油茶,吃手抓羊肉。這戶藏民是個大家庭,全家人都不懂漢語,無法與我們交談,但很熱情,用微笑和笑容招待我們。照例不用客套,一家人似的喝完酥油茶吃完手抓肉趕快躺下,印象裡根本沒睡,連打個盹也說不上就被喊起來接著走……在天亮前,我們終於翻過了海拔5000多米的各佈拉山。下山後路更糟糕,幾乎每走半小時就要過一條河,過小河時,汽車碾過冰層的嘎吱聲清晰可聞,遭遇大河時,車子就每每會在河中熄火,這時就得跳下車站在冰河中用長搖把發動車子。看著壯實的藏族司機脫掉褲子站在12月青藏高原的冰河裡,凍得直蹦;聽他們上岸後講裸露的雙腿遭遇撲面而來的寒風那如同億萬只銀針同時紮下疼痛難耐的滋味,我們心裡直疼。這種滋味我們第二天就嘗到了,並且在往後的數日裡飽受其苦。

天黑前,好心的司機不忍心把我們棄之天高地遠的冬日荒原,繞道一直把我們送到了昌都地區江達縣生達鄉,他們再折返回去到一個叫仁達的地方。

生達在多年前就被國務院批準為一個縣治,但因種種原因,現在仍是西藏昌都地區江達縣的一個鄉。我們用5分鐘就搞清了這個“縣城”的整個建築結構。現在的生達鄉政府所在地只有十幾戶人家,最大的建築是一座看上去遠遠大於鄉政府大院的喇嘛廟。這種現象在全民信教的藏區並不少見。當晚,我們借住在這個鄉的小學教室裡,和全體師生——學校校長、兩名教師、20多個各年級的小學生共同做了一頓水煮面疙瘩。

從生達到江達縣的100多公里不通公路,鄉裡的教師到學校來上課都是騎馬或徒步,見我們帶有自行車羨慕的不得了。

當晚,我們就決定次日騎自行車早早上路。從地圖上以及我們打聽的結果看,我判斷一天再慢我們也可以騎到40公里以外的白馬鄉,快的話,可以到70公里外的字嘎鄉,到江達也就兩天的路程。此前,從湖北到湖南我和我的夥伴有過一天騎行180公里的歷史,當然,這裡是青藏高原,但,一天40-70公里應該怎麼說也沒問題。

次日離開生達時,我們只買到了幾袋方便面。想想,夠了,這裡什麼也沒有,到下一站離縣城近東西會豐富一些,再大吃一頓吧。再則,根據經驗,在牧區,隨便走進那個帳篷,都可以喝上香噴噴的酥油茶吃上手抓肉。

沒有多想就迎著朝霞疾馳上路。騎上車不一會兒便發現我們走的那條看起來平如地毯的草壩子是逆水上行的,看似平坦實際是一水兒的上坡。

不一會兒速度就慢下來了,走不了幾步就得休息。一路上除了草原鼠賊溜溜的來回在各個洞口穿梭,天空偶爾有蒼鷹飛過,見不到別的活物。在平緩空曠的原野上,我們顯得那麼的渺小 。

不斷有溪流和冰河擋住去路,走不了多一會兒就得推車過冰河,每次過冰河都讓我想起了《黑太陽731》中拿活人做冷凍試驗的日本鬼子……過這樣的冰河使我知道了寒冷到一定程度,就不是冷了,而是鉆心的疼,進而疼到麻木直至失去知覺。

每次踩著冰碴子沖過一條河,我們都要蹦好一陣子才能又找回自己的腳。

走了大約20公里,一條寬約百米的冰河擋住了我們的去路,看看水有齊腰深,沖是沖不過去的,發了一會呆,我讓同伴守車獨自沿河上行了兩、三公里希望找個窄一些或者淺一些的地方,但一無所獲。

我們在河邊一籌莫展。甚至想退回去。但回去又怎麼辦呢?就是退回玉樹看來也不可能,總不能就在生達住下吧?

中午時分,終於看見對岸遠遠來了兩個騎馬的藏民。聽到我們的呼喊他們很快縱馬沖河過來。雖然言語不通,除了幾句問候和吃飯喝水之類我們不會說別的藏語,他們幹脆一句漢話也聽不懂,但比劃幾下,他們就分幾次將我們的人、自行車、行李馱過了河……當時的境況,不禁使我認為那是佛祖派來救我們的。

我們很自然地坐下來燒水喝茶,照例不用什麼客套,我們吃他們的手抓肉,也邀請他們一同吃我們的方便面和大餅。荒原上陽光燦爛,這個俯瞰人間的高原民族的個性的善良平和使我們溫暖。吃飽喝足,雖然一直在連比代劃,但到分手時我們還是沒弄懂要去的白馬鄉到底還有多遠?只能憑地圖想大約不遠啦。見兩位藏胞不住地發出讚嘆,原來是誇方便面的味道,就索性將剩餘的幾袋都送給他們。心想也許拐個彎就能看見白馬鄉了,到了鄉裡誰還想吃方便面呢,牛羊肉的味道多好哇!

誰知幾個小時又在腳下過去了,過冰河趟雪水,繞過了好幾個山頭,卻總是沒能看到白馬鄉。

天漸漸地黑了,舉目四望,荒野茫茫,肚子也開始餓了,總共還有三個在玉樹買的燒餅,決定每人吃一個,給明天留一個。吃完,覺得被雪水凍的又紅又痛的雙腿是一步也不想邁了,就順勢在路邊找一背風坡,拔開積雪,鋪上雨衣,穿上所有衣服,鉆進睡袋……

為了趕路,天剛亮我們就從雪窩裡爬了出來繼續騎車前行。

誰知這一天裡我們竟然連一個人影也沒見到。一路上,我們不時地要脫鞋、挽褲腿、扛自行車過冰河,每每上岸,飽受冰水蹂躪的雙腿照例都得蹦上好一陣子才能緩過勁來。好在,再沒碰上那齊腰身的水。

兩天了,我們所走的路竟然一直還是逆河而上,就是說一直是上坡。那條河的水越走的確是看起來越小,但總是永無盡頭。無止境的逆流而上意味著無止境的上坡。那天,我們不知多少次惡毒咒罵這條該死的北流的瀾滄江支流。——這條該死的河的流向是有悖常理的,從地形看,我們前進的方向是長江和瀾滄江的下遊,應該是越走越低,該是下坡才對,但這條鳥河它和右方幾十公里是長江背道而馳,和左方的將要匯入的瀾滄江也背道而馳,不知道為什麼偏要回頭流個許久再倒回來,真是害死我們了。

在這海拔4000米多米的地區,饑餓的我們在這段上坡路車子根本騎不了多遠就得下來推,推著走也是越走越慢,走不了幾十步就得休息。

人的肚子餓到一定程度身體會產生什麼樣的反應?有什麼感覺?在高原最缺氧的那個隆冬季節,我們真真切切地體驗到了這種滋味。走到下午,我們把最後那一個燒餅兩個人分了。半個餅扔進肚子根本就沒有反應。饑餓的感覺陣陣襲來,最初是強烈的食欲,想什麼都香,哪怕是在家裡最不愛吃的食物,這時想起來都覺得美妙非常。接著是頭暈,長久的青藏奔走,本來早已適應缺氧的高原氣候,這時,初上高原的那些癥狀卻一個接一個又來了,頭昏昏到腦袋仿佛大了一圈,呼吸困難,喘不上氣來,走路跌跌撞撞,踏不穩腳步。接下來便只有強迫自己不去想任何食物,只想著快走快走,前面一定會有吃的。就這樣走著走著,漸漸感覺不到晃來蕩去的胃的存在了,只剩下一種虛虛的感覺……

機械地走到天黑,也還是沒見到一個人影、一座帳篷。我們望眼欲穿的40公里外的白馬鄉總是遙遙無期……眼睜睜地看著黑下來的天空,我們有些呆了,呆呆地站在這空曠的原野上,心裡充滿著恐慌和畏懼。饑餓難耐,只有這樣想了:睡著了也許好點!我們在路邊找了個避風的地方,扒拉扒拉地上的雪,套上睡袋,放倒自行車用行囊做成一堵墻,穿上所有的衣服,照例不敢脫鞋子鉆進睡袋。

饑餓感老是陣陣襲來,這時的滋味不光有強烈的食欲更有強烈的胃部疼痛,疼到鉆心,疼得人直想打滾……還有冷,胃這時仿佛是一個充滿了冷氣的佈袋,空空的冷的感覺浸遍全身,一切都模模糊糊,所有的東西都蒙上了一層霧,不再清楚。

原來,人饑餓到了極限時,大腦裡會呈現出一片灰白色。

幸運的是,這天晚上,荒原上沒有大風。

天陰陰的,看不見星星。我們躺在冰冷的高原凍土上有點絕望……我的同伴對我說:那天晚上一直在想當地人講過的這一帶最兇猛的動物棕熊,那廝要真來一個,一舌頭下來,半個臉就沒了。大概到了後半夜,突然就發覺身邊的雪窩旁有“呼哧呼哧”的聲音,心想肯定是棕熊來了,沒想到就這麼完了……“呼哧—呼哧”的喘息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極度驚恐中壯著膽子睜眼一看,原來是我在打呼嚕,笑笑,卻已嚇出一身冷汗!

直到第二天下午,在我們感覺快要虛脫的時候,視線裡出現了幾位藏民。來到他們的帳篷,吃上東西時,直想掉眼淚……我們一直很奇怪,怎麼我們走了兩天也總沒到白瑪鄉?這時才弄明白,白瑪鄉在一片山谷裡,不熟悉地形是看不見的。這時白瑪鄉早就過了,我們已經快走到字嘎鄉了。

到江達後,我們繼續沿川藏公路北線到了昌都,再沿滇藏公路進入雲南中甸、麗江、昆明、昭通,經四川、重慶等地平安返回湖北,一路雖也可謂歷盡艱險,但和那一段比起來都算不了什麼,痛痛快快就過了。只是,從此以後,我們的行囊裡總是會有充足的食品。